【專欄】王勤伯：感謝女兒把我帶回了另一個年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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沒有什么比星期天一大早起床更讓人難受。當我開車跨過阿爾諾河時，太陽懸掛在云層漸散的天空中，像一顆掉進臭水溝的蛋黃。

隨著春天的到來，未來的周日上午8點，太陽或許會變得更美一些。而在這個時間點跨過阿爾諾河，可能會成為我和女兒的常態，至少每個月會遇到一次。

7歲的女兒Bea已經開始了她的每周一次足球比賽。這個年齡段的孩子們的比賽不屬于正式聯賽，因此賽程難以安排在“黃金時段”。有時候比賽會接近午餐時間，而最近的周末，我們需要在7點半起床，匆匆吃完早餐，8點半趕到比賽場地，因為9點就會吹響開場哨。

到9:40，也就是我平時周日起床的時間，孩子們的比賽已經結束。主場工作人員迅速清理場地，準備迎接下一場比賽。

Bea背著她的大包從更衣室里走出來，我再次確認她沒有落下任何東西。幾乎每場比賽后，球隊都會發生拿錯外套之類的小插曲。

一位全程觀戰的隊友家長對Bea說：“你踢得很好，只差一點就進球了。”

Bea聳聳肩，沒說什么。

后來我問她，她只是回答：“可能吧，但我不記得了。”

這是Bea的足球生涯中近期最重要的事件。去年9月，她開始參加足球訓練，但球隊暫時沒有周末比賽。直到今年2月，孩子們才有了固定的每周比賽。

具體來說，2015-2016年齡段的女孩們參加本地同年齡組的聯賽，而2017年齡段幾個最小的女孩則每周進行一次3對3的四角賽，對手是2018年齡段的男孩。

四角賽在小場地舉行，設有兩個小門，沒有守門員。每支球隊要與其他三支隊伍分別比賽，每場比賽上下半場各6分鐘，總計36分鐘。球隊采取絕對輪換制度，不設主力與替補，每位球員的出場時間完全一致。如果有6名球員參賽，則每人踢3個小節，共18分鐘。

截至2月23日，Bea已連續三個周末參賽。在這9場比賽中，她們的“阿弗利科女足2017”輸掉了8場，僅有1場平局，比分是2比2。Bea打入了1個球，這是她個人參加比賽的第一球，也是這支小球隊歷史上的第一個進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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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過去的專欄中，我曾陸續介紹過女兒與足球結緣的經歷——從她愛上這項運動，到參加佛羅倫薩當地業余俱樂部的訓練，再到體驗歐足聯女足推廣訓練課。我本意是增加專欄內容的多樣性，避免單純討論球隊和球星的話題，沒想到這個童趣系列竟收獲了不少讀者的熱情反饋。

我并不奢望Bea未來成為職業女足運動員，只是很高興她能享受這項運動帶來的快樂。這份快樂也包含許多在學校里無法獲得的經歷。例如這次周日上午的比賽結束后，Bea告訴我，有隊友聽到對手球隊的男孩們一邊熱身一邊嘲笑她們。我猜測這些男孩可能曾與她們交手過，因此輕視Bea所在的女隊。

恰恰因為對手全是男孩，我更加認可Bea所在的阿弗利科俱樂部。正如一些當地人跟我說過的，它確實是佛羅倫薩最好的青訓俱樂部之一。訓練場地就在弗蘭基球場旁，球衣上印有“佛羅倫薩子隊”標志，小孩的成長也得到了精心呵護。可以看出是俱樂部和教練們努力為孩子們爭取到了這樣的機會，而其他俱樂部的同年齡女孩都沒有來參加比賽，她們可能不得不等到年滿8歲后直接參加女孩聯賽。

在大多數比賽中，缺乏經驗是女孩們輸球的最直接原因。即使她們認真努力，身體對抗也毫不遜色，甚至能頻繁主動逼搶，但在處理球的熟練程度和比賽經驗上，還是比男孩們稍遜一籌。對手年齡小一歲，甚至有些男孩個頭矮一截，但意大利男孩大多從5歲開始進入足球學校，而Bea和她的7歲隊友們，基本上綠茵生涯都是從去年9月才起步。

面對那些連進數球的對手，女孩們偶爾也會表現出挫敗感，比如莫名其妙地把球踢出自家底線。這時候，教練的作用就顯現出來了。這個年齡段的教練不會布置戰術，也不會在場上批評球員，他們的主要職責是鼓勵孩子們。對于任何一個小孩來說，在連敗面前，沒有什么比堅持更重要。

球隊里有一對姐妹，她們的父親是義工助理。他是個既負責又體貼的人，除了在場邊與教練一起鼓勵女孩們，還會陪伴暫未登場的球員，安排熱身，并在換人時及時遞上外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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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月23日的比賽場地位于UPD Isolotto俱樂部。像許多業余俱樂部一樣，球場周圍居民樓密布。意大利的業余俱樂部和AC米蘭(AC Milan)、國際米蘭(FC Internazionale)、羅馬(AS Roma)等意甲球隊一樣，名字里常帶有縮寫。這些縮寫往往能反映出俱樂部的性質和特色。

例如Bea所在的俱樂部名稱以“US”開頭，代表“體育聯盟”，她既是足球隊隊員，也是籃球隊隊員，俱樂部還有網球項目。“UPD”則是“多功能體育聯盟”。比賽場外墻上的海報顯示，這家俱樂部還提供蓬塔舞、普拉提、空手道等課程。

與許多業余俱樂部一樣，附屬建筑的開發利用是俱樂部收入的重要來源。球場看臺下的棚子里就有一家餐廳。這類餐廳在意大利隨處可見，由于雇不起高薪廚師，因此菜品固定，兼營外賣披薩，價格親民，適合集體聚餐。

比賽日門票也是俱樂部的少量收入來源。青少年比賽門票6歐元，一線隊比賽則在8-10歐元之間。顯然，不是所有家長都能每周掏錢看孩子比賽，因此球場的帷幕外普遍存在被人剪開的缺口。這個球場外還有一圈圍欄，里面的帷幕是完整的。然而，看臺對面的居民停車場那里剛好沒有帷幕，我懷疑這是俱樂部有意為之，給低收入家庭留一絲余地。踢球的小孩來自高收入家庭的很少，通過球場外停放的汽車就能看出來。

因為早起匆忙，身體尚未完全清醒，把Bea送進更衣室后，我繞著球場走了一圈，錯過了她們和第一個對手的比賽。

在這個被居民樓包圍的街區，我竟然沒有遇到任何行人，整個街區仍沉睡未醒。這時我意識到，這其實就是我平時的樣子。而今天，感謝女兒，她把我帶回了另一個年紀——那個為了一場球賽根本不把早起當回事的年紀。

本文原載于第909期《足球周刊》